回复: 鸿飞泥沼,怎奈英雄多寂寥
只是,当丁力终于成为了上海滩呼风唤雨炙手可热的老大,当初亲手射杀许文强的一幕,会永远如噩梦缠绕着他,摆脱不得。午夜梦回,他也许会想起当年卖梨的傻小子丁力,想起那个“有文化,还很强壮”的青年领他走入上海的上流社会;想起是强哥教他认字,教会他西装配色,社交礼仪;想起是强哥从火海里背出了他的阿妈,是强哥在他命悬一线时扛着两柄机关枪宛若天神般从天而降,助他杀出一条血路。其实,他们之间,即使矛盾重重,即使争吵即使不理解,依旧是一直不离不弃的。许文强决心离开上海,冯程程留不住他,冯敬尧留不住他,方艳芸也留不住他,但他还是为了救丁力而毅然选择回去。事后丁力呵呵笑着说:“强哥我知道,你是为了我才回来的对不对?”许文强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冯敬尧命令丁力去杀许文强,丁力只是塞给他一张火车票,留下一句“不要回来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回到冯府在冯敬尧面前跪下,敞开衣襟,脖子一横说:“强哥的命,我替他还!”听闻许文强在香港的死讯,他喝得烂醉如泥,而后在陈翰林怀里哭得斯心裂肺,肝肠寸断。再见面时,即使是“许先生”、“丁先生”地冰冷对峙着,仍然抵不过一句泪眼朦胧的“阿力”、“强哥”。我不怨丁力杀了许文强,事实上,重返上海滩的许文强早已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他所剩的只是满腔的仇恨和一颗痛到麻木的心,他中枪倒地的一瞬,我分明看到他唇角的一抹释然。死在阿力手里,或许是许文强最好的解脱。只是,许文强,将会是丁力一生的梦魇。看到有人说,丁力的下场也许会比许文强更悲惨,不无道理。
我并不觉得许文强和冯程程有如何相爱过,我所看到的,只是那样有天壤之别的两个人。这厢他为了事务愁眉深锁烦忧不已,那厢她坐在秋千上荡荡悠悠憧憬爱情;这厢他刚经历生死劫难浑身浴血,那厢她却在抱怨他逛街约会迟到。这样的矛盾便是他们爱情的中心,他们的幸福,看不到未来和保证。冯程程是太单纯的女孩,是养在深闺的千金,锁在鸟笼的金丝雀。她没有,也不愿睁眼面对上海的纷扰世事的浮沉。许文强烧了烟土毁了冯家大半家产,她所想到的是和许文强私奔一走了之。许文强和冯敬尧的矛盾愈演愈烈时,她以为只要自己软语相劝许文强就会同她离开,或者父亲就会罢手,扔下上海的家业和她一起去法国。殊不知,凭她一人之力欲挽狂澜,只是痴人说梦。
那么方艳芸呢?事实上,许文强初到上海,找的是方艳芸;火车站冯程程盈盈的一个回身,落到许文强萧瑟的眼底,是方艳芸依依的倩影。或者该叫她,小芸。陈数是我所喜欢的女演员,举手投足、眼角眉梢俱是情意。只是我无法想象,当年梳两条长辫的清纯大学生,在短短三年间即成为霞飞路风情万种的交际花,是要经受怎么样的苦楚和折辱。正如许文强也无法相信,眼前珠光宝气的方小姐,是北平大学里在他单车后座上巧笑明媚的小芸。那一刻,许文强的失落和绝望清晰在目。但在那个动乱的年代,任何的改变都不可预期,都是身不由己。许文强虽然说和方艳芸缘分已尽,但仍任她寂寞时揽住自己肩头轻泣,她出事时他的关切溢于言表。方艳芸抽大烟,许文强将她双手反绑扔在床上逼她戒瘾;有人对方艳芸动手动脚,许文强一言不发一顿狠揍后将人扔进黄浦江,即使是丁力出言稍有不逊,许文强也立即一杯冷水兜头浇过去。那已经不仅仅是朋友对朋友的维护,而更像是男人对女人的保护。方艳芸被九叔强暴,许文强发狂般几乎将人打死,最后方艳芸亲手将子弹射进九叔胸膛,终于支持不住的她,哭着用力咬住许文强的肩膀,许文强一声不吭,轻轻拍拍她的背。比起冯程程,我更愿意相信这才是许文强的爱情。方艳芸为许文强挡了一枪,终于倒在最爱的人怀里幸福的地闭上眼,那一瞬间,许文强的心已经死了大半。方艳芸亦是许文强的劫,是他悲剧的一部分根源。
离开血雨腥风的上海,隐居香港的许文强隐姓埋名,一身素旧长衫,眼眉间无限的寂寥悲郁。只有在教黑子射飞刀时,玩笑着叫“黑子哥”的他有过片刻的平和安宁。阿娣是一汪清泉,抚慰着许文强千疮百孔的心,也是一盏温情的灯火,让逃难外乡的许文强有家可归。阿娣善良热情得像是天使,她用粤语教许文强说“我好中意你啊”,然后羞红着脸跑开;她亦勇敢地只身带着全部家产去和流氓交换许文强随身的戒指;她在看到冯程程千里迢迢找来香港,会平静地说“我觉得自己不如冯小姐”。这样大度的妻子,我亦动容,何况许文强。阿娣一家又是许文强的另一个劫数,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在亲眼看到满屋血色、怀着身孕的妻子被杀死扔进河底,许文强的心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自此,报仇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,活着于他而言只是煎熬,他的世界不再有光亮。纵使这腔仇恨是一个误会,但这个误会永远不能解释消融。虽然不是冯敬尧下的毒手,但冯敬尧何尝没有想过对许文强赶尽杀绝?他们之间的债,没人说得清。而我们的英雄,注定要以悲剧收场。
婚礼上,冯程程的一句“文强”,让许文强放下了指向他父亲的枪,却也永远定格了他最爱的男人的生命。我愿意相信,许文强是解脱了的。他早已伤痕累累,疲顿不堪,或者该说,真正的许文强早已死了。那么,就让一切都随风而逝,从此尘归尘,土归土,他不用再面对这浊浊人世,忍受这悲痛折磨,就让这个故事,化作一缕清风,飘荡在黄浦江永世不息的浪涛声中……